白盆珠水库露营记

丙午九月五日,值周六。安哥倡游,邀诸友自深圳驱车往惠州白盆珠水库,欲于山水之间结营一宿。众素居闹市,终日奔走于车马楼宇之间,闻有此行,皆欣然而往。
既出深圳,渐远市廛,楼宇日稀,山色渐近。及至白盆珠,但见群山环抱,峰峦绵延,库水浩渺,苍碧接天。时云气舒卷,青山倒映于水,风过湖面,细浪层生。岸边草木葱郁,远近相映。虽无名山大川之雄奇,却自有一番清旷野趣。众择水滨平旷处停车,张幕设帐,列桌置椅,于是山水为庭,天地作舍,两日之游,自此始矣。

安哥乃此行组织之人,亦善庖厨;木哥亦深谙烹调之事。众甫安顿,二公便各展所长。安哥制三杯鸭,复以五花肉炒白菜;木哥掌锅炒河粉,另有盐焗鸡佐席。未几,香气四溢,众围桌而坐,大快朵颐。
更有诸友临水垂纶,所得多为白条之属,虽鱼不甚大,而数量颇丰。既得之,旋即入锅,或香煎,或红烧。鱼方离水,顷刻登盘,其鲜自不待言。所谓临水得鱼,旋烹而食,山野之乐,莫过于此。

日渐西沉,山色渐暗。湖面收去白日之光,营灯却次第亮起。众人围桌而食,山风入席,杯盘满案,谈笑不绝。平日在城中,珍馐未必觉其珍;而此际青山在侧,湖水在前,好友同席,即粗蔬小鱼,亦自有非常之味。

入夜之后,白日之清幽,忽转为人间之热闹。
众酒足饭饱,兴犹未尽,遂设骰开饮,摇骰劈酒,不分男女,争相入局。一时呼声四起,杯盏往来,胜者大笑,负者举杯,营帐之间好不热闹。

酒过数巡,人亦渐忘拘束。安哥、木哥二人白日掌勺,至此竟又担起娱众之责,乘酒兴起身而舞。二公舞姿如何,已无须细论,但见众人拍案叫好,笑声几欲惊动远山。此时湖风徐来,灯影摇曳,杯中有酒,座上有友,人生快意,大抵如此。
可谓:白日二公掌勺,夜来二公掌舞;锅铲既能娱口,身姿复能娱众。
夜渐深,众或倦而归帐,或散坐闲谈。独有木哥、周老师、阳光及小熊四人,兴犹未尽,复围桌斗牌,所戏者曰“掼蛋”。四人你来我往,胜负相争,竟至凌晨二时方休。他人以酒尽兴,四人以牌续欢,可谓夜深而兴未阑也。

翌日九月六日晨起,一夜喧饮既歇,天地亦似随之静了下来。
推帐而出,但觉晨风微凉,空气清润。深吸一口,胸中顿觉畅然。昨夜灯火、骰声、酒声皆已散去,惟青山依旧,碧水无言。
此时之白盆珠,较昨日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晨光初起,远山含黛,近水澄碧。偶有微风掠过,方起细细波纹;云影浮于水上,山色倒映其中。岸边草木清新,四野少有人声,唯有水波轻拍岸边。较之城市晨间车声人声,更觉此处幽静可爱。
众人陆续起身,却也无人急于炊食,更无人催促行程。有人搬椅临水而坐,有人捧杯静观,有人三三两两低声闲谈,亦有人索性一言不发,只向水库深处远望。

一夜酒酣之后,此刻竟难得安静。
湖风拂面,远山横翠,眼前碧水浩荡。众人或倚椅,或静坐,各自望着远方。平日工作之烦、城市之扰,至此皆暂置脑后。无人问几点,无人催何时出发,只任清风来去,看云影缓缓移过湖面。
山中无急事,水畔有闲人。
昨夜之乐,在杯中,在笑声,在酒至酣处;而此刻之乐,却只在一坐一望之间。无需言语,亦无需歌舞。清风自来,山水自在,人亦怡然自得。
身虽距深圳不过数程,而一山一水之间,竟似与尘市相隔甚远。
待日渐高,众人才陆续起身。回望昨夜桌面,但见杯盘尚陈,颇有大战之后之状。盖前夕人人只顾畅饮,竟无人收拾。Helen 与秋见之,不待人言,便相与整理杯盘,拭案收物,未几而桌面复净。
席间之乐易见,席后之劳难知。
众昨夜尽欢,晨起方知有人默默善后,故 Helen 与秋之劳,尤当一记。
晨食亦不可草率。安哥早起又入庖厨,煮咸排骨花生粥,Helen 从旁帮厨。惜火候稍过,锅底略糊,然众人全不以为意。晨起腹空,兼昨夜饮酒之后,一碗热粥入口,竟觉格外香浓,众皆食之甚欢。
野外之食,本不求精雕细琢;好友同席,腹中正饥,即使一锅微糊之粥,亦有其味。
其时,曾哥与木哥早已划桨板入水,携网而去。二人荡板湖上,下网、收网,往返其间,所得颇丰。惜有大鱼挣网而逃,众闻之皆叹。
曾哥遂以所得鲜鱼煮粥,又炒酸菜一盘以佐之;木哥则烹酸菜鱼汤。复有炒豆角一盘,至于出自谁手,众皆忘之,姑记其菜,不夺他人之功。
而此晨最不可不书者,乃安哥之渔获。
安哥持竿临水,竟连得大鱼二尾,其中一尾乃大鲤,通体金黄,出水之时鳞光灿然,众皆围观称奇。昨夜能掌勺,酒酣能起舞,翌晨复能钓得金鲤——安公此行,可谓一人兼数职矣。

晨光渐盛,湖面愈明。
海军携一子一女至水边嬉戏。儿女逐水而行,或掬水相泼,或相逐而笑;海军随侍其旁,时护之,时与之同乐。晨光映水,波光粼粼,远山静卧,近水微澜。父亲携一双儿女嬉于山水之间,其声虽欢,其景却温然。
众人在旁望之,亦觉心生欢喜。
山水之乐,固在清风碧波;而天伦之乐,尤胜山水。
又有柯文与其妻秋,相携下水,泛桨板于碧波之上。二人或并肩而行,或一前一后,板过之处,清波数重。回首相望,笑意自生。青山为屏,碧水作镜,人行其间,俨然入画。
良辰美景,得与所爱之人共之,亦人生一乐也。
然此行最令人难忘者,终非饮食,亦非垂钓,而是众人同游白盆珠之水。
午前,众换好衣装,纷纷准备下水。桨板有四,而湖面辽阔,若各自操桨,恐进退不一。幸木哥有先见之明,携长绳而来。众遂突发奇想,以绳将四块桨板首尾相连,欲结成一支水上长队。
首板坐万万、万万女友、周老师及海军之子,共四人。
万万之板所以居首,并非以其年长,亦非众推其为舟师,实因万万自携电动马达一具。置于板后,启之即可破水而行,无须人力挥桨。故以其板为首,余板系绳随后。
第二板坐安哥、木哥、晓静三人;第三板为曾哥、阳光、睡衣;第四板则为余与秋。
四板十二人,以长绳相系,一板电驱在前,三板鱼贯其后,竟于白盆珠水面临时组成一支奇特“舰队”。
惟睡衣身躯雄伟,重逾二百斤,登板之事颇费周章。方踏其上,板即侧倾,人随之入水;复起再登,又翻;如是数次,水花四溅。岸上水中诸人见状,无不捧腹。睡衣亦不恼,屡翻屡上,终得安坐,众乃喝彩。
电机既启,诸板遂离岸而行。
是日天宇高阔,云气漫卷,间露碧穹。库水苍碧,微风过处,细浪层生。回望营地,车帐渐小,隐于林岸之间;再往前去,四顾皆水,群山环列。近山苍翠,远峰如黛,层层叠叠,横于天际。云隙偶有天光落下,映得湖水青碧如玉。
众板浮于其中,长绳曳水,随波起伏。前板徐行,后板相随,远望之,宛若长龙游于碧波之上。

木哥又携大疆相机,将一路诸般景象尽数摄下,故今日击水、翻板、嬉闹诸事,皆有影可寻。唯憾未携无人机。若能自高空俯瞰,四板相系,十二人横渡碧水,青山环列于外,白云倒映其中,其景想必更为壮观。
此乃本游一憾,姑留待来日补之。
船队一路向湖中小岛而去。途中众人哪肯安坐,未几便互相掬水而击。前板泼后板,后板还前板;有人以手击水,有人举桨扬波。初尚分敌我,片刻之后已不辨阵营,唯见水花四起,笑声满湖。
山本静,水本静,却因这一群人的到来,忽然热闹起来。
及至湖中小岛,众人纷纷离板入水。
岛岸赤土裸露,其上草木葱茏,背倚青山,四周皆是碧水。此处远离岸边,水尤清净。众人或游,或浮,或相逐,或击水为戏。呼笑之声随风而去,清波溅面,暑意尽消。
仰观云天,俯视碧波;远山数重,近岛一翠。
人在湖中,不过天地之间一点。此时工作之烦、生活之扰,皆暂且忘却。只知身边皆友,眼前皆山,脚下皆水。
竟不知人在画外,抑或已入画中。
是行诸乐,饮食之丰、垂钓之趣、夜饮之欢固皆可记;然余以为,莫乐于众人同游此水。
嬉水之间,第三板因载人较重,平衡难持,中途又有人落水。睡衣或觉连累同伴,心有歉意,后来索性弃板,自水中独游而归。
湖面看似平缓,实则距离颇远。其一人游近一时辰,方才返回营地。初时众尚笑其登板之难,后来闻其独游如此之久,又不得不服其耐力。
能翻者不足奇,翻后尚能游一时而归者,亦算一壮举也。
将返之时,阳光与曾哥二人忽生豪气,早有谋曰:“何必再借马达之力?吾二人自划而归足矣。”
遂脱离大队,奋桨而去,颇有自力归营之志。
然而湖面之远,岸上看与水中划,全然不同。
初时尚奋力挥桨,未几速度渐缓;再过片刻,气力渐竭。待我等电动船队返程经过,二人先前之豪气已消大半,终复将板系回长绳之后,随众而归。
众见之皆笑。
所谓出发之时壮志凌云,归途之际方知马达可贵,大抵如此。
返程途中,又生一趣事。
周老师不慎落水,欲攀板而上,奈何水中无处借力,一时难登。众人在旁非但不急,反纷纷起哄,不知谁忽笑令木哥下水相助,更有人笑称:“从后面踢一把!”
木哥果真仗义,纵身入水,正欲前往援手。
岂料木哥方才入水,尚未及施力,周老师竟凭自己之力翻身上板,稳稳坐好。
木哥浮于水中,援手未成,反白白下水一遭。
众人先是一愣,继而满湖大笑。
可谓:周师自救既成,木公援兵方至。
返程之中,余后来又与安哥共乘一板。
原以为二人同舟,当可安稳归岸,不料途中板忽失衡,二人俱落水。好不容易复登,再行未久,竟又翻一次。
一程两覆,衣已尽湿,反倒无所顾忌。
既已下水,何妨再湿一次?
况四周皆友,前后皆笑,狼狈之中,反添几分快意。旅行之趣,往往正在这些计划之外。若一路平稳无事,归来之后,反未必有多少故事可谈。
待众人终于返回营地,玩水已久,个个疲惫,腹中亦空。
此时有人已煮红薯粥一锅,热气腾腾。平日不过寻常之食,而众人游水既久,此刻一碗入口,只觉甘甜异常。众围锅而食,吃得甚香。
世间滋味,未必尽在珍馐;饥时一碗热粥,亦足慰人。
粥罢,此行亦近尾声。
众人开始撤帐、收桌、叠椅、整理诸般装备。临行之前,又将营地四周仔细查看。酒瓶、纸屑、食品包装及诸般杂物,悉数收入垃圾袋中,无一遗于水库岸边。装车之后,再将垃圾一并带出,送至垃圾站而弃之。
来时,此地本是青山碧水;去时,亦当仍是青山碧水。
吾辈来借山水一席之地,去时自当还山水本来清净。
诸物既收,车辆已整,众人立于营地,相互道别,各致珍重,遂各登车,踏上返深之途。
回首白盆珠,远山依旧,碧水如故。
两日之间,有安哥、木哥庖厨之美味,有白条鲜鱼之鲜;有骰酒之欢,有酒酣起舞之乐;有凌晨二时尚未散场之牌局;有金黄大鲤,有湖上撒网;有 Helen 与秋晨起默默收拾之劳;有海军携儿女戏水之天伦,有柯文与秋泛板相伴之温情;有四板相连、十二人共赴湖心之壮举;有睡衣数翻而独游近一时辰,有阳光、曾哥豪言自划而终归电船;有周老师落水、木哥跃水相援而未及援之趣;亦有余与安哥一程两覆之狼狈。
有美食,有美酒;有青山,有碧水;有喧闹,亦有清晨临水静坐之安然。
回想此行,最难忘者,或许并非哪一道菜,也并非钓得多大的鱼。
而是周六夜里,众人围坐畅饮时的笑声;是周日清晨,大家临水而坐、远望群山时的怡然;是十二人乘四板驶向湖心时迎面的风;是水仗中扑面而来的水花;是有人落水时众人的大笑;也是归来之后,那一碗再寻常不过、却吃得格外香甜的红薯粥。
人生奔忙,难得众友相聚。
有朋同行,有酒同饮,有鱼同食,有水同游;
兴至则歌舞,倦时便临水而坐。
闹时笑满山湖,静时但看云水。
如此两日,虽短,足矣。
车渐远,白盆珠亦渐隐于身后。
然山水可别,欢聚难忘。
他日诸友再聚,若谈及丙午九月白盆珠之行,想必尚未说到金鲤、翻板与木公跃水,席间便已先有笑声矣。
是为《白盆珠水库露营记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