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岛

雨是从湖那边过来的。

起初还很远。白盆珠的水面忽然暗了一块,像一匹颜色更深的布,从远山脚下一寸一寸铺开。等我绕到岛后,那片暗色便追了上来。

雨点落在桨板上,起初疏疏几声,很快,四周都是雨声。

我回头看岸。先前还能辨出帐篷,后来只剩下一小团颜色;再后来,那点颜色也被雨水洗掉。天地之间忽然空了。桨落进水里,响一声;提起来,水珠从桨叶边缘滚落,又静了。

那天下午,我本来没有要去哪里。只是一个人划着桨板离开营地,划得远了,看见湖中有一座小岛,忽然想去看看它的背面。

于是就去了。

没有别的理由。

岛在那里,我也在那里。

几年前,我们也来过白盆珠。只是那时候,谁也不会想到,有一天我们会以“回来”的名义,再来一次。

白盆珠的山到了这里渐渐退开,水便铺陈出去。我们扎营的地方在码头一带,既是岸,也是渡口。船从这里离岸,可以往库区深处去。

水的另一边,有一座西来古刹。

古寺藏在狮子山间,始建于北宋嘉祐年间。近千年的晨昏里,不知有多少船从这片水上经过。有人渡水进山,有人烧香还愿,也有人不过是来看一眼湖光山色。来的人一拨一拨,去的人也是。寺院不问姓名,山也不记年月,水只是把一只只船送过去,再送回来。

这一次,我们没有去古寺,只是重新站到了旧日的岸上。

几年前,我们常来这里。那时周末仿佛比现在长,群里有人招呼一声,帐篷、炉具、吃的喝的往车上一塞,几辆车便出了城。来过一次,下次还来,所以离开时也从不觉得那是告别。

那时总觉得,“下次”很多。

后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。只是群里安静了一些,周末忙了一些。那些曾经说走就走的人,渐渐被各自的生活叫去了别处。

等再回头,几年已经过去。

木哥原本没打算来。

临近出发,群里的话题绕来绕去,总绕不过他的名字。安哥惦记,阿华也惦记。认识久了,人反而很少把“想你来”三个字说得郑重,无非多问一句,再问一句。可那些话落到老朋友耳朵里,自有它的分量。

我和阳光去木哥家,本来只是借无人机。

无人机拿到了,人却没有马上散。木哥笑着推了几回,我们也笑。说着说着,话便停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转身上楼。

我和阳光在下面等。

再下来时,不必问了。

车门打开,他坐进来。就这样,原本不来的人,来了。

后来一路上,谁也没有再提楼下那阵犹豫。

S365在山里弯了很久。手机信号一点点弱下去,直到屏幕终于安静。城市也像被那些弯道,一层一层挡在了山外。

下午一点多到码头,安哥已经在那里。锅里的猪杂粥冒着热气,附近的钓友送来几尾刚出水的鱼,木哥接过去煎。有人盛粥,有人倒酒,白酒喝了几杯,啤酒也开了。

风从水面过来。

没有谁说,我们又回来了。

鱼熟了,酒倒上,人坐齐了。

这便算回来了。

午后的时间没有什么形状。有人打牌,有人钓鱼,有人靠着椅子休息。我和木哥划到对岸,从山涧里打了一桶泉水回来。

这一程没有照片。

后来翻手机才发现,竟什么也没有留下。却偏偏记得水从桨板两侧分开,记得山涧的水比湖水凉,记得桨叶提起来时,一串水珠在光里亮了一下,又落回湖中。木哥在前,我在后,一桶水放在板上,两个人慢慢往回划。

许多拍下来的东西,后来都沉进了相册深处。

这一段没有影像的水路,却留了下来。

记忆大概有自己的取舍。

它不要证据。

后来木哥去钓鱼,我又独自下了水。

这一次,连一桶水也不需要带回来。

我只是往前划。

岸一点点退远,最先消失的是说话声,然后是人的面目,最后,营地也成了远处一小片模糊的颜色。

湖面渐渐空下来。

我就在那时看见了那座岛。

它其实很普通。树木,石头,在水中央围出一块深色。我却忽然想知道,岛后面有什么。

后来想想,这个念头很孩子气。

岛后面当然还是水。

可那一刻,我偏偏想亲眼看看。

于是往前划。

雨来了。

到了岛后,岸彻底从视线里退了出去。明明知道朋友就在另一边,知道帐篷、桌椅、酒杯都还在那里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
只有水,雨,岛,还有我。

桨叶一下下落进湖里。水向两边分开,桨一提起,又在身后慢慢合拢。

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。

人真正置身山水的时候,未必会悟出什么道理。所谓顿悟,多半是后来坐在屋子里,替当时的自己补上的。

那时没有。

只有一只很小的桨板,在很大的湖面上缓慢移动。

古人从这片水上渡过去,是为了山里的寺院。

我划水去一座岛。

水大概分不出其中的不同。

千百年来,它只是让船经过,也让人经过。

绕过岛的另一面,岸终于重新出现。

我停了一会儿。

这才发现,来的时候,我一直在找岛。

回去的时候,我开始找人。

傍晚,烟火把散出去的人重新聚到岸边。

木哥钓了不少白条,煎了一锅,很快便空了。我也接手抢救过一锅已经煎碎的鱼,加辣椒,加蒜,香味是有的,只是端上桌以后,很久没人动。

朋友之间最可靠的评价,从来不是语言。

是筷子。

大家笑了一阵。

夜里又下起雨。有人去了民宿,我们几个留下。灯下面有酒,有骰子,也有没吃完的菜。木哥接连“三劈”,阳光那晚也忽然神勇起来。

后来究竟说过什么,已经记不得多少。

只记得一盏灯。

灯外是雨,雨外是湖,再远,是看不见的山。

我们坐在那一小团光里。

有那么一会儿,我几乎觉得这些年并没有过去。

也只是一会儿。

凌晨两点,蚊子把我从这点旧梦里赶回了现实。

我睡在安哥的车里,小鹿读三年级的侄子睡在后排。车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许多蚊子,我把他叫醒,我照灯,他负责打,两个人前前后后消灭了二十多只。

有些已经吸饱了血,一掌下去,手上、车里都是红的。

白天还在湖上听雨,半夜已经满车追蚊子。

没有这些狼狈,山水未免太像明信片。

后来又睡了一阵。天将亮时,安哥已经坐到水边,等他那条九点九斤的大鱼。

为什么是九点九斤,不是十斤,没人问。

鱼还没有来。

天先亮了。

阳光给住在民宿的阿华打电话,让他回来时买只鸡。

阿华闻言大喜。

前一次户外活动,有人钓到过甲鱼。清早突然听见一句“买只鸡”,他自然会错了意,以为水边又有了什么意外收获。

兴冲冲回来,才知道甲鱼没有。

鸡倒是真的要吃。

大家笑了一阵。阿华自己也笑,转身生火、架锅,张罗早餐。不多时,一大锅鸡蛋面滚了起来,白气一阵阵往上冒。

小鹿的侄子坐在旁边玩游戏。

我随口问了他一句什么,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五代十国。

他知道一些人,也知道一些故事,只是那些朝代在脑子里还是散的。我便顺着问下去。他盯着游戏,想一会儿,答一句;答不上来,我便提醒一点。

后梁,后唐,后晋……

一千多年前的名字,就这样从一个三年级孩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出来,混进锅里的白气,混进白盆珠清晨的水声。

我忽然望向湖面。

水的另一边,是那座始于北宋的古寺。

而我们说的,是北宋以前的事。

历史忽然不在书里了。

它在远处的寺院里,在眼前的山水里,也在一个孩子尚未完全理顺的几个朝代之间。

锅里的面快好了。

我也没再问。

小家伙低下头,继续他的游戏,仿佛刚才谈的不是千年前的兴亡,不过是清晨随口说过的几句话。

我却想起,几年前来白盆珠的时候,他还很小。

一转头,木哥正在收拾东西。

他也要走了。

家里的孙子还等着他回去。

我没有说什么。

阿华把面盛出来。面稍微有些咸,大家低头吃着。

水面上的雾正在散。

古寺还在对岸。

吃过早餐,我、阳光、木哥先走。

来时也是我们三个。

其他人留在水边继续钓鱼。没有什么送别,东西装上车,招呼一声,车门一关,也就走了。

S365重新在眼前弯起来。

昨天把我们带进山里的那些弯,如今一个个把我们送出去。

手机信号慢慢回来。

群里跳出一张照片。

留下的人发来鱼获,几个鱼护里已经装了不少鱼。

他们还在钓。

我们已经走远。

我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按灭。

白盆珠很快看不见了。

后来很长一段路,我一直想起那座岛。

从岸边出发,划远,绕到看不见岸的地方,再从另一面出来,最后回到原来的岸。如果把那天下午的路线画在纸上,不过是一条闭合的线。

起点和终点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
可回来与从未出发,终究不是一回事。

我们也又坐回了几年前坐过的水边。

山还是那座山,水还是那片水。渡口仍有船来去,水的另一边,古寺已经在那里看过近千年的聚散。

而那个几年前还很小的孩子,如今已经能在清晨的锅边说起五代十国。

木哥陪我们过了一个周末,又要赶回去带孙子。

谁都没有说时间。

时间却已经把话说完了。

车继续往前。

我闭上眼,又看见那天下午的白盆珠。

雨还没有停。

我从岛的另一侧绕出来,把桨板调转方向。

岸一点一点近了。

先看见山。

然后是帐篷。

再后来,才是人。

他们并没有站在那里等我。

有人钓鱼,有人坐着,有人在岸边忙自己的事情。没有谁知道,我刚刚看过岛的背面。

我也没有喊。

只是把桨重新放进水里。

水向两边分开。

桨离开以后,又慢慢合上。

远处,是岸。

岸上,是他们。

我向那里划去。